90年前,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跨越万水千山,在敌军围追堵截与恶劣自然环境的双重考验下,完成了人类军事史上震撼人心的远征。鲜为人知的是,陪伴这支队伍踏过漫漫征途的,除了坚定不移的理想信念,还有大山深处随处可见的草木草药。在缺医少药的环境之中,传统医药成为红军最忠实可靠的“战友”,以根茎枝叶、银针艾火为援,于生死一线间筑起一座不朽的生命丰碑。
草木有灵:草药救战士
长征途中,红军面临的最大威胁并非子弹,而是疾病。长途跋涉、鞋袜简陋、泥水浸泡,无数战士的双腿严重溃烂,流着脓血仍咬牙前行;南方山林瘴气弥漫,疟疾、痢疾大规模流行,往往一个班整建制地倒下、打摆子;翻越雪山时冻伤累累,手脚发黑坏死;穿行草地时腹胀腹泻如影随形,许多人走着走着就因脱水虚脱而倒下。而当时最紧缺的,恰恰是西药——奎宁、阿司匹林、碘酒——早已消耗殆尽,连盐水清洗伤口都成为奢望。
怎么办?红军的卫生员们把目光投向了大山。山野间那些不起眼的草木,变成了艰难中支持红军走下去的希望。他们向沿途的民间郎中、苗医、彝医虚心请教,向各族群众讨要偏方验方,利用行军间隙和宿营时间进山采药。挖黄连、扯车前草、摘金银花、剥苦楝皮,那些原本只会唱山歌、扛枪打仗的手,开始学着辨识草药、配伍方剂。全军卫生部门将采集中草药列为常规工作,行军命令中常常附带着“就地采药”的指示。一种朴素而有效的中西医结合救治体系,就这样在战火硝烟中逐渐建立起来。
在湘、黔、川、滇的山区,马齿苋、蒲公英、苦楝皮、车前草、艾叶这些寻常草木,成了战士们的“救命草”。卫生员将它们用嘴嚼烂或用石头捣烂外敷,或煮水给伤员泡脚,用最原始的方式,治愈了成千上万双因长途跋涉而溃烂的脚。据老红军回忆,长征途中烂脚极为普遍,卫生员们每宿营便四处采集马齿苋、车前草、蒲公英等,用石头捣烂为战士们敷伤。许多战士就是靠着这些不起眼的草叶树皮,烂了的脚重新生出新肉,套上草鞋继续追赶队伍。那些原本可能因感染而截肢,甚至失去生命的战士,靠着这些不起眼的草叶树皮重新站立起来,继续踏上前方的路。
当疟疾的寒战让战士们纷纷倒下时,青蒿、常山、柴胡被采来熬成汤药。据《红军长征医疗卫生史料选编》,长征途中黔北地区疟疾高发,红军卫生队就地采来草药,辅以针灸救治疟疾。长征路上,由于长期饥饿,常以野菜充饥,食物粗糙且卫生条件极差,腹胀腹泻和消化不良几乎困扰着每一个战士。当痢疾肆虐、腹泻不止时,黄连、黄芩、葛根、马齿苋又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川滇交界处,苗医传授的“叶下珠”治疗痢疾、彝医教的“地苦胆”解毒退热,都立下了大功。这些草药,在当年连锅都难以架起的条件下,被卫生员用最简陋的土罐、竹筒煎煮,挽救了无数濒危的生命。
过雪山草地时,环境更加恶劣。夹金山、党岭山上风雪呼啸,缺氧严寒中冻伤、肺炎、风湿一齐袭来。鱼腥草、薄荷煮水内服,调理风湿与腹泻;野党参、沙参、苦菜这些药食同源的植物,既能充饥又能补气健脾。不少战士冻伤手脚,卫生员用冬青叶煮水浸泡,再涂上熬制的獾油草药膏,虽条件简陋却保住了许多战士的肢体。朱德总司令曾专门叮嘱卫生人员,意思是有草就能治病,不能丢下一个伤员。他还亲自组织战士们学习辨认野菜,其中牛耳大黄、车前子等既可充饥又可入药,被战士们亲切地称为“革命菜”。那些日子里,红军脚下是泥泞与冰雪,口中是草根的苦涩,心中却是不死的希望。
长征中,针灸因携带方便、无需药物而大显身手。一根纤细的银针,一撮就地搓成的艾绒,便是卫生员们随身携带的“医院”。随军中医和卫生员用它为战士们治疗头痛、胃痛、腰腿痛、疟疾,甚至急腹症。据老红军回忆,翻越夹金山时,不少战士因严寒和高原反应剧烈头痛、恶心呕吐,有人抱着头在雪地上打滚。卫生员赶紧取出银针,刺入百会、太阳、内关等穴位,捻转片刻,病人便渐渐安稳,呼吸也均匀下来。在草地行军时,阴雨连绵、饥寒交迫,腹泻和消化不良普遍发生,卫生员们就用就地采集的艾叶搓成艾绒,温灸足三里、神阙穴,许多战士的肠胃很快恢复,重新有了力气。据《中国工农红军卫生工作史简编》记载,针灸治疗急腹症和胃痛在长征中应用广泛,不少战士经针刺后疼痛迅速缓解,重新投入行军。一根小小的银针,往往能让一个濒临倒下的战士重新站起来,这种不用药、不费钱的疗法,在长征路上成了战友们口口相传的救治法宝。
军民同心:民族医药齐相助
长征路上,中医药与各民族传统医药成为红军卫生保障的重要力量,各族群众献药、传方、授技,谱写军民同心救死扶伤的篇章。
在贵州,当地老郎中拿出自家的金银花、当归,手把手向红军卫生员传授外伤止血、正骨手法;川北山区的中医不顾山路艰险,翻山越岭为红军讲解草药辨识技巧,临别时还将自制外伤药散赠予卫生员。更感人的是,川滇黔交界的苗医、彝医主动献方救命:苗医用“血藤”煮水治疗跌打内伤,他们带着卫生员深入密林,指着古藤讲解辨识与用法;彝医取当地草药“矮陀陀”泡酒外擦,缓解战士风湿疼痛,还倾囊相授用于伤寒防治的鸡血藤用法。一些苗医甚至背上自己的草药包袱跟随红军,一边为红军引路,一边参与伤病救治。红军严守群众纪律,哪怕取用百姓一碗清水,都会留下铜板。百姓亲眼见证这支队伍的初心,才愿意毫无保留地献出医术与药材。当地山歌传唱至今:“红军是咱自家郎,草药银针护他长。”
《90年前红军长征过曲靖——军民同心救死扶伤谱写的红色卫生新华章》一文记载,红军途经云南曲靖一带时,获赠一批珍贵的曲焕章万应百宝丹,也就是今天的云南白药。这批药品迅速下发部队,挽救了大量伤员。红军继续北上进入川西,藏族群众又送来独一味等本土药材,为众多伤员后续康复提供了重要支持。翻越草地时,卫生员就地采撷草药捣烂外敷,不少伤病战士依靠这些简易土方,一步步走出茫茫荒原。草木含情,军民连心,在最艰难的征途中,各族人民依靠祖传医药智慧,守护着红军将士的生命。
长征中跌打损伤、骨折脱臼极为常见。随军中医们施展传统正骨手法:摸、接、端、提,手法娴熟,在没有X光机的条件下全凭指尖的触感和经验。他们用开水煮过的杉树皮代替石膏做夹板固定,轻便又可就地取材,再辅以接骨草、骨碎补、续断等草药外敷内服,许多骨折伤员数月后竟能重新持枪。对于必须截肢的重伤员,民间中医用曼陀罗或乌头配酒制成简单的麻醉药,尽量减轻痛苦,再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敷上三七粉、冰片、血竭以止血生肌。尽管条件艰苦,无数骨伤战士仍得以康复归队,重新走在了长征路上。
即便在风雨兼程的行军途中,红军卫生部门仍坚持对草药开展简易加工。他们将采集来的草药洗净、切段、晒干,部分研磨成粉装入布袋;或是熬制流浸膏存入竹筒,密封后随身携带。红四方面军卫生部还组织研制简易行军散,以薄荷、丁香、砂仁等药材研末混匀,用于缓解中暑、头晕、消化不良,广受战士们欢迎。经过土法炮制的药品随队携带、即取即用,有效提升了战地救治效率,让传统医药深度融入了红军卫勤保障体系。
长征中中医药的运用,书写了人类医学史和军事史上的一段传奇。在药品几乎为零的条件下,靠着漫山遍野的草木,靠着各族群众的智慧,靠着红军卫生员不眠不休的勤勉,这支队伍将非战斗减员降到了最低,保存了大批革命火种。
今天,当我们回顾长征,不仅要铭记那些金戈铁马的战役,也要记住那些默默无闻的草药、银针、卫生员和各族献方百姓。马齿苋记得,血藤记得,艾绒燃烧时的轻烟记得——它们一起见证了一段伟大的征程,谱写出一曲生命的赞歌。草木无言,却将救护的力量渗入战士的血肉;草药无声,却为胜利的旗帜增添了生命的底色。这段历史启示我们:中医药学凝聚着深邃的哲学智慧和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健康实践经验,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征程上,传承创新发展中医药,必将为护佑人民健康、建设健康中国贡献独特而持久的力量。
作者:席庸,陕西省政协委员、西安华大中医药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