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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孙光荣:在中西医结合中如何守正创新

    发布时间: 2026-03-18 11:34 来源: 中国中医药报

    习近平总书记在谈及中医药工作时,强调“遵循中医药发展规律,传承精华,守正创新”。探讨“守正创新”,首先要厘清两个基本概念和两个关键问题。

    两个基本概念就是:守正≠守旧,创新≠标新。两个关键问题是:守什么?创什么?我认为,守的是历经千年沉淀的“中医之魂”,是经典中的思维精髓、诊疗智慧;创的是契合时代发展的“时代之技”,是中西医融合的实践方法、创新路径。离开经典,中医便成无本之木;脱离创新,中医则会固步自封;没有创新的所谓“守正”,其结果只能是“老树枯藤”;没有守正的所谓“创新”,其结果只能是“歪瓜裂枣”。

    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以中医之道驾驭现代科技,以现代科技驰骋中医之道。就这个问题,我以中和学术思想为脉络,谈谈如何在临床实践中,尤其是面对复杂疑难病症时,实现中西医的深度融合、守正创新。

    根基:经典为纲,悟其道方为守正

    为什么要传承、援引经典?众所周知,现在的年轻中医药从业者,既要钻研西医的指标、影像,又要熟记中医的方证、药性,学习之苦,有目共睹。因此常有年轻同道跟我吐露心声,说“经典太玄,临床对不上号”,甚至觉得经典是束之高阁的理论,难以落地。

    其实,经典不是仅仅用来“背”的,而主要是用来“悟”的。《黄帝内经》是中医理论之本,其所确立的天地人一体的整体观,指明了“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是人类生存、生活、生命的根基;《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是辨证的准绳,医圣仲景以方证对应为我们留下了辨证论治的典范。

    我所秉持的“中和思想”,究其根源,正是源于《内经》的核心理念。“中”,不是静止的平衡,而是人体气血、脏腑、阴阳的动态平衡;“和”,不是简单的搭配,而是人体生机的调和畅达。在中西医结合的过程中,最忌的是简单的搭配、拼凑所硬做出来的“凑合”,比如,西医诊断出一个“肺炎”,就不通过辨证,诊察其是风寒束肺、风热犯肺,还是痰热壅肺、气阴两虚,简单地用鱼腥草清热解毒;西医诊断出一个“高血压”,也不通过辨证,诊察其是肝阳上亢、痰湿互结、瘀血内阻还是肝肾阴虚、气血亏虚,而盲目地用天麻钩藤饮平肝潜阳,这就是客观而且普遍存在的“中药西用”,而不是真正的中西医结合。

    真正的中西医结合,是面对西医的诊断结果,能迅速回归中医临床思维,守住中医辨证论治的范式。比如,肿瘤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应针对这一检查结果思考:究竟是哪一脏腑功能的失调?是气机郁滞、痰浊凝结,还是瘀血内阻、正气亏虚?唯有以经典为纲,悟其道、明其理、用其法,方能守住中医的“根”,这才是真正的“守正”。

    临证:经典活用,融中西方见实效

    南宋陆游有诗云:“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学习中医经典正是如此!因为中医经典的价值,终究要落到临床实践中。

    我结合临床中常见的三类疾病,谈谈如何援引经典、融合西医,提升临床疗效,让中医经典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第一类是情志病:调气为先,融中西形神共治。

    现代社会竞争激烈、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抑郁症、焦虑症、睡眠障碍等情志病高发,已成为临床常见病、多发病。西医治疗多从神经递质调节入手,能快速缓解症状,但难免治标不治本,部分患者会产生头晕、乏力等副作用,而且停药后大多易反复。

    经典溯源:《素问・灵兰秘典论》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主明则下安,主不明则十二官危。”可见情志为心所主,又与肝的疏泄、脾的运化密切相关。

    学术观点:我认为,情志病的主要病机,在于气机紊乱——肝失疏泄则气郁,脾失健运则痰生,气滞痰阻则心神失养,最终导致形神俱病。因此,治疗情志病,我始终主张以形神共治为要,就是必须“调气疏肝、和胃安神”。

    守正创新:曾治一位长期失眠的患者,焦虑日久,依赖西药“安定”多年,停药则彻夜难眠,伴胃脘胀满、口苦痰多。诊其脉弦而滑,舌苔厚腻,此非单纯的肝气郁结,更是“胃不和则卧不安”的典型表现。

    治疗时,我并未摒弃西医的基础治疗,而是建议患者逐步减量西药,同时援引《伤寒论》半夏泻心汤化裁施治。西医看来,此方是治胃病之方剂,而在中医的辨证论治范式下,这是辛开苦降、寒热平调,正是调理中焦气机。中焦气机顺达,则痰浊得化,肝气得疏,心火自然下降,心神自能安定。这便是通过调理“形体”的物质基础,达到治“神”的目的,这就是中西医形神共治的实践。

    第二类是妇科病:以血为本,柔通和调理周期。

    妇科疾病病种繁杂,经、带、胎、产、杂病,看似纷繁,实则万变不离其宗。

    经典溯源:傅青主曾言:“经原非血也,乃天一之水也,出于肾而施于冲任。”一语道破妇科病产生的根本原因与肾、冲任、气血密切相关。女性以血为本,以气为用,一生经、孕、产、乳,数脱于血,故气常有余,血常不足,气血失衡、冲任失调,便成妇科百病之根。

    学术观点:基于此,我认为妇科病的治疗,当紧扣“柔、通、和”三字诀:“柔”,即用药柔和,忌峻攻猛伐,顾护女性气血之本;“通”,即疏通气机、畅通血脉,解瘀滞之弊,畅冲任之脉;“和”,即调和肝脾肾,调和气血阴阳复脏腑之常。

    守正创新:临床治疗子宫肌瘤、多囊卵巢综合征等疾病时,西医多关注激素水平的调节、物理占位的消除,而中医则以“冲任为本”。

    我在临床中,便将中医的辨证施治与西医的生理周期规律深度融合:经前期,女性肝气偏旺、气血壅滞,侧重“疏理”,疏肝理气、活血调经,为经血下行铺路;经后期,女性气血亏虚、肾气不足,侧重“滋养”,补肾健脾、益气养血,为卵泡发育固本。比如,针对子宫肌瘤的治疗,我常以《金匮要略》桂枝茯苓丸为基础方,取其活血化瘀、缓消癥块之意,又加入王不留行、路路通等走窜之品替代穿山甲,增强通络消癥之力,同时配伍“人参、黄芪、当归”三联药组等益气养血之药,达到“化瘀而不伤正,消癥而固其本”的目的,既融汇西医对肌瘤占位的改善,又守住中医气血调和的主导方向,因此临床往往收效显著。

    第三类是脑胶质瘤:培元截毒,攻补兼施解疑难。

    脑胶质瘤是颅内常见的恶性肿瘤,是临床治疗的重点、难点。西医以手术切除、放疗、化疗为主要手段,但术后复发率高,放化疗的副作用大,常导致患者头痛、头晕、肢体乏力、食欲不振,严重影响生活质量,这也是世界性的医学难题。

    经典溯源:经典中虽无“脑胶质瘤”的病名,但其头痛、眩晕、肢体不利等表现,可归属于“头痛”“眩晕”“癥瘕”“积聚”的范畴。《灵枢・刺节真邪论》曰:“邪气居其间,久而不发,内著于骨,为骨痹,为疽,久而不去,则为积聚。”这与脑胶质瘤正气亏虚、邪气留滞、痰瘀毒聚的病机高度契合。

    学术观点:脑为髓海,为至尊之位,不容邪侵,且脑络幽深,药物难达,故治疗此类疾病,切不可峻攻猛伐,而应遵循“培元固本,截毒通络”的原则,攻补兼施,标本兼治。

    守正创新:我在临床中治疗脑胶质瘤,主要针对脑胶质瘤在西医手术切除后残余细胞极易复发的特点,常引入吴又可《温疫论》中“伏邪”的思想,认为其病之本是正气亏虚,其病之标是痰瘀毒聚、伏于脑络。因此,在西医手术切除、放化疗的基础上,中医治疗以“培元”为核心,用大剂量黄芪、灵芝、生晒参三联药组等补益正气,健脾益肾,增强患者体质,减轻放化疗的副作用;同时结合西医的药理研究,选用具有穿透血脑屏障潜力、且软坚散结、以毒攻毒的中药,如天葵子、净水蛭、紫浮萍三联药组等截毒通络、化痰散瘀,清除伏邪。但始终强调“中病即止”,不求“斩草除根”,而是追求“带瘤生存”的“中和”状态。让患者正气得复,邪气受制,症状缓解,生活质量提升,这正是中西医结合治疗疑难重症的价值所在。

    方法:守正创新,实现三个转变促融合

    中医药的发展,离不开守正,更离不开创新。探讨在中西医结合征程中的中医守正创新,不仅是为了治好一个具体的病人,更是为了总结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让中医药在新时代走得更稳、更远。结合自身68年的临床实践,我认为守正创新的关键在于实现三个转变:

    第一,从“对病下药”转为“对证调气”。必须摒弃“西医定病,中医套方”的误区,不再被西医的病名束缚,回归中医“辨证论治”的临床思维,以“调气”为要。因为“气为血之帅”,气机调畅,则气血周流,脏腑和调,百病自消。无论西医诊断为何病,中医皆以证为核心,辨证施治,调气和中。

    第二,从“单一维度”转为“多维立体”。中西医结合,不是单纯的药物结合,而是诊疗思路、干预手段的全面融合。既要用中西药物协同施治,又要结合生活方式的调整,包括饮食、作息、运动;更要融入心理干预 ,包括情志疏导、移情易性,实现药物、生活、心理的多维立体调理,让治疗更全面、更精准。

    第三,从“经验积累”转为“科学求证”。中医药的疗效,从来是靠实实在在的临床效果。我们可以学会用西医听得懂的语言、看得懂的数据,去证明中医的价值。用临床病例总结疗效,用现代科技验证方药,用药理研究阐释经典方剂的作用机制,让中医药的创新有依据、有支撑,让中西医结合的疗效被认可、被信服。但是,要用科学的方法运用现代科技,比如,单味药的成分提取、解析不等同于方剂的功效与禁忌的解析,更不能等同于通过膏、丹、丸、散、酒、锭、汤等各种剂型所形成的制剂的功效与禁忌的解析。

    寄望:薪火相传,中和为道方行远

    中医药的未来,在年轻同道的身上!我今年86岁了,在长期的临床中仍在思考如何让中医药更好地融合时代、服务患者。在此,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一是寄望年轻同道深研经典,宗古求真。由于中医经典不是用毛笔在纸上写的,更不是用铅字印出来的,大多是竹简、帛书传下来的,有的是跨朝代多位名家创作或注释的,有的还只是残篇断简,每一个字含义都很深,有的还有通假字或错讹注释。不要只读经典的注释解读,而要沉下心来读原著,一字一句,细细体悟,去跟古代医家对话,去领会经典蕴含的思维与智慧。经典是中医药的根,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能越茂。

    二是寄望年轻同道大胆创新,融古通今。现代科技不是中医药的对立面,而是中医药创新的助力。西医的影像、检验,是我们延伸的“望闻问切”;现代的药理、制剂,是我们优化的“方药剂型”。要敢于将现代科技与经典理论结合,让中医药与时俱进,焕发新活力。

    三是寄望年轻同道心怀仁慈,弘扬传统。医术是治病的手段,仁心是行医的根本。医术再高,若无仁心,也只是个治病的“医匠”。做一个真中医、好中医,就必须坚持做到自信而不自大、自立而不自毁、自律而不自辱、自强而不自残。

    “中和”二字,不仅是医道,更是人道。医者自身的心态平和,方能辨证精准、用药平和;医者与患者的关系和谐,方能凝心聚力、共抗病魔。

    唯有心怀仁慈,弘扬“大医精诚”传统,遵守中华中医药学会倡导的《医师规》,以患者为中心,视病患如亲人,才能成为真正的苍生大医。

    中医药是中华文明的瑰宝,中西医结合是新时代中医药守正创新的重要路径。守正,不是墨守成规;创新,不是离经叛道。以经典为根,悟中和之道,融中西之长,守正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宗,方能让中医药的薪火代代相传,让中西医结合的道路越走越宽。

    作者:国医大师 孙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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