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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全宜、宋欣玥:非遗数字化,要保留好知识的“来路”

    发布时间: 2026-08-31 10:13 来源: 湖北日报

    随着非遗资料不断进入数据库、知识图谱和人工智能系统,一个过去并不突出的问题正在显现:数字系统知道得越来越多,但这些知识究竟来自谁,未必总能看得清。高清影像、数字档案、虚拟传承人和人工智能问答,让越来越多原本依靠口传心授、身体实践延续的知识进入数字世界。数字化越深入,越需要回答一个基础问题:不仅要知道有什么知识,还要尽可能知道这些知识从哪里来。

    当前,非遗数字化已从资料保存逐步走向规范采集、关联组织和智能应用。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 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系列行业标准,覆盖传统美术、传统技艺等门类。数字资源越丰富、人工智能参与越深入,越不能只留下整理后的答案,而看不见答案从何而来。

    非遗知识并不是现成的标准说明书

    数字化容易给人一种印象,就是非遗知识已经完整地存在于那里,技术只要把它采集出来、存进数据库即可。实际上,一项活态非遗的知识往往散布在不同传承人的实践经验、作品、口述、地方记忆和长期生活之中,并不天然以一套整理好的标准答案存在。

    在湖北黄梅挑花调研中,当谈到这门技艺最核心的内容时,不同受访者的回答呈现出不同侧重。一位长期从事黄梅挑花制作的受访者认为最重要的是数纱,更关注经纬关系、制作路径等实际操作规则;另一位受访的工艺美术师则更强调传统图案及其视觉语言,认为如果只掌握针法,却不了解图案表达的文化内容,仍不足以真正理解这项传统。

    两种认识并不一定相互矛盾。前者更多来自制作实践,后者更多从文化表达和传统识别中理解核心。这提醒我们,非遗知识既有共同认可的基本内容,也可能有不同实践者基于自身经验形成的理解和侧重。一些经验还带有鲜明的个人特点。调研中另一位受访者谈到色彩时表示,自己尤其偏爱鲜艳的大红色,而其他制作者可能更喜欢桃红、粉色。这样的经验值得记录,但如果进入数字系统后失去来源信息,个人偏好就可能在知识融合中被误读为整项非遗普遍遵循的色彩规则。

    因此,非遗数字化面对的不只是怎样采集的技术问题,还有采集什么、怎样理解、怎样区分的知识整理问题。

    知识怎样形成、怎样流传都很重要

    数据库、知识图谱和人工智能的重要优势,是把过去散落在影像、访谈、文献和作品中的信息组织起来,使知识更容易被检索、关联和使用。但知识从分散走向汇总时,也容易出现一个问题:不同主体的经验被融合成一句没有出处的统一答案。

    比如,一个非遗智能系统如果被问到“这项技艺最核心的是什么”,完全可能依据某位传承人的访谈给出确定回答。这个回答或许有依据,但如果系统没有告诉使用者“谁这样认为”,也没有呈现其他实践者的不同理解,一个具体主体的经验就可能被无形地放大成整个项目的权威结论。

    因此,非遗数字化不仅要保存知识内容,还要尽可能把知识的出处交代清楚。一项技法是谁长期实践总结出来的?一种文化解释来自哪个地方?一种做法得到多少实践者的认可?一种审美选择属于共同经验还是个人习惯?这些不是知识之外的附属信息,而是正确理解知识的重要条件。

    有时候,连看似已经确定的传统资料也有自己的形成过程。黄梅挑花调研中,有受访者谈到自己长期收集民间老图案,发现一些老艺人的作品并不十分规整,她会在收集之后重新整理,再保存下来。这说明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幅传统图案,背后可能经历原始制作、民间保存、个人收集、重新整理和再次传播等多个环节。如果数字化只留下最后的图案,而不保留这些过程信息,后来者看到的就只是一个整理完成的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说,非遗数字化值得记录的不仅是知识的最终形态,知识怎样形成、怎样流传,同样构成它的“来路”。

    让技术帮助不同传承经验被看见、被比较、被理解

    这一问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更加突出。过去的数字档案主要承担保存和检索功能,而今天的人工智能已经能够根据资料生成答案、解释传统,甚至以数字人、虚拟传承人的形式直接面对学习者。一旦数字系统能够替非遗说话,知识来源是否清楚就更加重要。

    因此,文化遗产数字资源建设在追求数量、精度和关联度的同时,还应进一步保留知识的“来路”。关键技艺、文化解释和经验判断,应尽可能与传承人、作品、田野记录、地方实践或文献依据建立关联,使后来者不仅看到结论,也知道结论依据什么形成。同时,还应适当区分相对稳定的共同知识与个体经验。多位实践者反复确认、不同材料能够相互印证的内容,可以作为较稳定的基础知识;某位传承人的独特做法,应保留其主体属性;地域、家族、流派或个人之间存在不同理解的,也不必急于用一个答案全部统一。差异并不都是等待清除的“噪声”,有些差异本身就是活态传承的一部分。

    对人工智能而言,这意味着不能只追求回答得像专家一样,还应让使用者尽可能知道,这一说法依据什么、来自谁、是否存在不同理解。与其由系统替传统给出一个没有出处的唯一答案,不如让技术帮助不同传承经验被看见、被比较、被理解。数字技术的优势,在于把过去难以汇聚的文化知识连接起来。但连接不等于消除来源,融合也不意味着抹平差异。随着越来越多非遗资料进入数据库、知识图谱和人工智能应用场景,数字资源建设也应从“保存了多少”进一步走向“知识的来路是否清楚”,使资源不仅能够“存得下”,也能够“说得清”。

    非遗之所以是活态的,不只是因为今天还有人在制作、表演和使用,更因为这些知识始终与具体的人、地方和生活经验相联系。让后来者知道是谁这样做、谁这样理解,哪些属于较稳定的共同经验,哪些仍保留着个人和地方差异,既是对传承主体的尊重,也是提高数字知识可信度和文化解释力的重要基础。

    当非遗知识进入数据库、知识图谱和人工智能系统之后,仍然能够看见知识从哪里来、与谁相连,数字技术才能真正服务于非遗的系统性保护和活态传承。

    作者:赵全宜、宋欣玥,湖北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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