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花、簪花围、侗族大歌……今天的中国，非遗热不断升温。在看到一个个非遗代表性项目出圈出海的同时，也要看到中国广袤大地上还有不少“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文化瑰宝。围绕文化遗产特别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求是网记者专访了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主任、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巴莫曲布嫫。
求是网记者：
近年来，习近平总书记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如何理解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有什么特别之处？
巴莫曲布嫫代表：
要理解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首先要了解我国文化遗产保护格局。文化遗产从存在形态上分为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两个基本范畴。我国根据自身国情自主设立的文化遗产管理体系有10类以上，除了大家熟悉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外，还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国家工业遗产、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中国传统村落、中国档案文献遗产等，分别由不同行政部门归口管理，有时会面临九龙治水、政出多门的难题。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就是强调树立“大遗产观”，以系统观念整体谋划，切实推动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协同保护，在部门间、机构间形成合力，提升文化遗产保护效能，更好地承担起文化强国建设的战略任务。
举例来看，云南省的红河哈尼梯田，集世界文化遗产、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于一体，还承载着“四季生产调”、“哈尼哈吧”、“乐作舞”、“祭寨神林”等多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堪称“多重遗产地”。这里亟需开展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以系统观念为方法，整合不同管理资源，破除遗产领域的边界，既保护好千年梯田这一物质载体，又保护好围绕梯田稻作文化而世代传承的农耕礼俗、传统节庆、口头文学等非遗代表性项目，特别是“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系统背后的传统知识、生态理念、环境友好实践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观等。
具体到非物质文化遗产领域，其系统性保护又有特殊之处。以我熟悉的民间文学类非遗代表性项目为例，其传承传播本身就具有内在的系统性。比如，彝族史诗传统“勒俄”，是通过嵌入口头论辩“克智”，在婚丧嫁娶等人生仪礼的民俗生活事件及口头交流实践中世代相传。对其开展保护，就需要关注史诗传统、演述事件、演述人、受众和研究者的“共同在场”，形成民众、学术界和行政部门之间的有效对话，找准过程性保护这一关键定位。换言之，要保护史诗类非遗代表性项目，就要以系统观念保护口头史诗叙事的动态生成过程及其承载的文化意义和社会功能，以避免“作品化”，因为后者势必凝固史诗演述传统的音声表达，使其沦为书面文学作品的代名词。
求是网记者：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多次提及非遗“存续力”。什么是存续力？在提升非遗存续力时需要注意哪些问题？如何提升非遗存续力？
巴莫曲布嫫代表：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将“保护”定义为“确保非物质文化遗产存续力的各种措施”。“存续力”是指非物质文化遗产得以持续实践和传承传播的潜力，对相关社区和群体保有重要价值，包括对社区而言的文化意义和社会功能。
这些年，各地通过系统性保护有力提升了非遗存续力，但非遗热背后也存在不少危及非遗存续力的威胁和风险，比如说“泛非遗化”问题。我走访了很多省份，每到一个城市都会到主要的街道去观察，发现很多地方都有“非遗一条街”，很多门店都挂着“非遗”二字。网购电商平台上也存在这样的现象，“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标识违规使用行为多发，以非遗为“噱头”衍生新型违法经营活动等，将非遗简化为“物”，甚至直接名之以“非遗美食”、“非遗茶”、“非遗药”等，不但误导消费者，还使得对商业价值的一味追求凌驾于对传续非遗整体价值的考量之上。这种过度商品化、商业化造成的“泛非遗化”现象，削减了非遗价值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使非遗极易丧失其文化意义和社会功能，损害了非遗社区及其传承人的合法权益，损害了消费者合法权益，损害了社会公众共享非遗实践所承载的经济文化权利，亟待加强治理，以免积重难返。这也是我去年提出“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专项跟踪检查”建议的直接动因。
提升非遗存续力有两个重心：一在于“人”，在于创造、传承、实践、发展非遗代表性项目的相关社区、群体和个人；同时需要多元化行动方的积极参与，包括各级政府部门、新闻媒体、学术机构、专业中心、社会组织，以及各类公营或私营的行业组织，如互联网企业，还有致力于非遗保护的志愿者组织等社会力量。二在于“过程”，要注重过程性保护，而不仅仅只关注作为结果的产物。我们保护的与其说是一件瓷器，毋宁说是这件瓷器是怎么来的、又会到哪里去的整个价值链。我常用一句话来概括：以人为本的过程性保护。唯有坚持人民性和实践性两大原则，并以尊重为基本伦理，才能在确保非遗存续力的同时，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拓展更有效的传播体验新路径新场景。
求是网记者：
这些年，学界围绕非遗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作了很多研究，主张非遗保护要顺应、服务可持续发展。请您结合案例，谈谈如何理解非遗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之间的关系？
巴莫曲布嫫代表：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各族人民世代相传并视为其文化遗产组成部分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以及与传统文化表现形式相关的实物和场所。作为活态遗产，非遗承载着先民们应对各种挑战的智慧、情感和记忆，正所谓“文化告诉我们如何生存”。过去，有些人认为非遗保护与可持续发展没有什么关系，甚至认为文化与发展也不相干，实则不然。从非遗实践中，我们能够汲取应对当前和未来各种挑战的宝贵经验。国际社会共同关注的日常议题包括人口、粮食、淡水、健康，而零饥饿挑战、荒漠化、环境污染、防灾减灾、气候变暖、新疾病的出现等问题都与非遗保护紧密相关。可以说：如果世界无法实现可持续发展，非遗将处在威胁和风险之中；而如果非遗得不到保护，人类就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
以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红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观”为例，其核心组成部分包括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四季生产调”。今天我们听“四季生产调”，可能觉得这只是一首首动听的田间歌谣，但实际上，这种歌诗传统是一套精密的、指导着整个“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系统循环运作的“生态编码”。何时砍伐防火带、何时引水入田、如何利用鱼鸭进行生物除草除虫，歌中皆有法度。“四季生产调”与“哈尼哈吧”、“祭寨神林”、“木刻分水制”等非遗代表性项目在实践中互为关联。其中蕴含的生态节律、资源利用限度和物种共生智慧，为当前和未来的环境治理提供了宝贵经验。我们可以对这些活态实践进行系统挖掘、整理和诠释，形成一套与现代科学知识相印证、为社区成员共同认可的梯田生态系统社区管护规约。这样的规约，将使保护森林、涵养水源、保持水土从一种基于实践和经验的自觉，升华为一种基于共识与规约的法治化行动，推动可持续发展。
求是网记者：
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记者 许文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