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也是世界人民的财富。锚定“十五五”时期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推动中医药振兴发展是重要抓手。当前，中西医结合事业取得哪些进展成效？中医药加速“出海”有哪些经验？未来5年将面临哪些挑战？针对这些问题，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张伯礼。
■健康报：作为中西医结合事业的亲历者和重要推动者，您如何评价中西医结合取得的进展和成效？在您看来，中医药在疑难危重症患者救治中具有哪些独特优势？
张伯礼：中西医结合已走过近百年历程，其发展经历了从中西医汇通到结合，再到融合的演进。过去，中西医主要在各自领域内相互配合，在临床诊疗路径和指南中，各自发挥优势、协同增效；现阶段的融合，则是在疾病不同阶段，中西医整合为一体，共同为疾病治疗负责，形成全新的治疗方案。这种方案优于各自独立的疗法，催生出新的理论、新的方法和新的疗效。
以重症胰腺炎治疗为例，其宝贵经验在于将外科、内科、中医康复科等学科整合为实体化团队，共同参与、共同决策、共同负责，将最优治疗方法融入同一方案，重塑治疗路径，实现最佳疗效，使患者显著受益。
治疗疑难危重症，往往非单一学科所能解决。中西医融合模式下，各学科积极协同，尤其是中医药因其独特的理念与治疗方法，在特定阶段常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取得“1﹢1>2”的临床效果。此类案例在临床中越来越多。例如，过去重症肺炎患者氧合水平难以提升，中医重视“肺与大肠相表里”，通过通便改善肠道活动，促进肠道血液循环，控制菌群移位，保护肠屏障，同时降低膈肌、增加肺部活动空间，综合作用显著改善呼吸功能、提高氧合水平。类似机制不仅适用于重症胰腺炎，也已在脓毒血症、冠心病、心肌梗死、脑卒中等重大疾病治疗中，充分体现出中西医协同的优势。
这种融合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二者形成一个整体，重塑新的治疗方案。希望中西医融合发展的范式，能够在更多重症疾病治疗领域推广，以此推动我国重症医学事业不断进步。
■健康报：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的快速迭代发展，您如何看待中医药经验与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融合？
张伯礼：不仅要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更要把这种融合视为工作的组成部分和未来发展的重要动力。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开发的中医大模型已经超过100个，涵盖针灸、本草、临床诊疗、培训教育、科学研究、标准制定等多个细分领域。
例如，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研发的“广医·岐智”中医大模型，基于数百万份病例训练，辅助医生规范书写中医医案，准确率超过90%，同时节省医生约70%的文书书写时间。此外，我带领团队研发了中医领域数据智能体，整合了数千册中医典籍和近百万篇文献，能够快速进行聚类分析，极大提升了科研效率。
此外，这种融合在远程教育指导基层医生、阐释科研机制等方面同样发挥重要作用。例如，针对中药复方，通过人工智能快速解析其中数百至数千种组分，预测其作用通路、靶点及潜在毒性，可为药物研发和临床思考提供大数据支撑。上述功能已在实践中落地。
然而，也要清晰地看到，人工智能也有不足之处。一是数据缺乏标准化，质量参差不齐；二是算法设计与临床需求存在“两张皮”现象，未能紧密契合具体病种需求，应用场景不够规范；三是伦理与安全性问题不容忽视。
我国的最大优势在于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应通过实践不断完善模型、充实数据、迭代技术。希望国家层面制定统一规划，集中力量建设通用大模型，各专业领域再建立适合自己需求的垂类专业模型。当前，中医大模型方兴未艾，起步良好但问题较多，推动其健康可持续发展是首要任务。
■健康报：近年来，中医药加速“出海”，受到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粤港澳大湾区等地探索试点，正为“出海”搭建“跳板”。在您看来，中医药“朋友圈”不断扩大，有哪些经验可以总结？
张伯礼：自2018年《粤港澳大湾区卫生与健康合作框架协议》签署至今，已有200余家生物医药、医疗器械相关企业进驻粤港澳大湾区，其中澳门企业90余家。一批产品已在澳门注册，部分在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生产，不少产品远销海外，形成了良好的起步态势。
更重要的是，我国探索并创立了一种具有示范意义的合作模式，即“澳门研发、横琴中试与生产、澳门注册、全球消费”。这一模式已基本成形，部分产品通过澳门注册，畅销全球市场。这一模式的核心优势在于，澳门土地资源有限、运营成本较高，但其联通海外，熟悉国际规则；而横琴空间充裕、用工成本相对较低，且可承接国内先进技术，非常适合开展中试和生产环节。两地优势互补，产品在横琴转化、在澳门注册，再销往全球，实现了政策与资源的双重红利。
通过澳门这一国际化平台，我国不仅推动产品“走出去”，更注重中医适宜技术的推广。在莫桑比克、巴西等国家，率先推广中医适宜技术，让当地民众体验中医药疗效，继而推动中医药成果在当地转化落地。这一推广模式已取得良好成效。近年来，我国在创伤领域开展中医适宜技术研究，并在巴西等地推出了一批中医药健康产品，包括植物药和食品添加剂等，受到当地民众喜爱。目前，已在莫桑比克和巴西分别注册了10余个中医药产品。
总体而言，我国立足粤港澳大湾区，练好“内功”，借助澳门国际化窗口，逐步推动中医药成果走向世界，让更多国家和民众享受到中医药的独特价值。这条路径，是可行且可持续的。
■健康报：展望“十五五”，推动中医药事业高质量发展，您是否有信心？在您看来，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张伯礼：当前，中医药发展的瓶颈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
第一，人才总量不足，结构性问题突出。真正掌握中医思维、具备过硬临床诊疗技能、深受群众欢迎的名医数量偏少，复合型骨干人才尤其匮乏。基层人才留不住的问题仍较为突出，受工作环境、职业发展等方面因素影响，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基层中医药发展。
第二，标准化建设和高级别循证证据有所欠缺。中医药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必须树立标准化理念，建立完善各类标准。但目前“标准不少，用得不多”的现象普遍存在，说明标准制定与实际临床需求有所脱节。希望今后标准的制定更贴近临床实际，使之真正用起来、用得好。同时，必须拿出更多高级别的循证医学证据，为中医药临床实践和国际推广筑牢坚实基础。
第三，科技创新支撑不足。当前，国家重大专项中，中医药专项仅设一项，且周期往往仅为3至5年，较难产出重大标志性成果。项目数量少、时间紧，制约了大成果的培育。特别希望有更多学科人才参与中医药创新研究，也呼吁国家搭建更多平台，支持长周期、大成果的培育机制。
可喜的是，在“十五五”规划中，这些方面均有针对性部署。与“十四五”相比，发展策略已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更加注重内涵提升和高质量发展，包括高质量的中医药服务、高质量的人才队伍、高质量的中西医结合。我对突破这些瓶颈充满信心。
对中医药从业者和科技工作者，我想说，当前中医药发展正面临良好时机。如何培养更多人才，尤其是中青年人才，使他们尽早成才？关键有两点：一是注重中医思维养成，二是强化临床技能提升，切实提高疗效。做到这两点，中医药的明天前景可期，发展大有希望。从事中医药行业，也是一个极具价值的职业选择。（记者 杨世嘉 姚常房）
